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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重访"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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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2-11-11  

重访"学部"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铁哥 设置为精华(2012-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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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丽日。白杨。绿地。车轮匝匝。游人三三两两。
这就是了:三五排房舍,土坯墙,白灰泥,青砖,红砖,灰瓦项,枯叶地。
几声狗叫,几番逡巡,几回问询。真是这里吗?
“地图上能找到息县,却找不到东岳。那儿地僻人穷,冬天没有燃料生火炉子,好多女同志脸上生了冻疮。洗衣服得蹲在水塘边上‘投’。默存的新衬衣请当地的大娘代洗,洗完就不见了。”
如果没凤凰大视野的这次策划,我会跟文友一块重访吧?上次来得太仓促,既没进入这片房舍,也没确定杨绛菜园的方位。
1969年冬,钱钟书随“学部”由罗山栏杆转到东岳,1970年7月中旬,杨绛随“外文所”也下放到此,夫妻终得重逢。此时,他们的女婿得一已经自杀。北京的家里,只有女儿阿圆了。
一直以为距此三里外的“中心点”就是“学部”。2009年元旦,还带着从安阳来的文友在那里留连。去年再来,与常住户攀谈,才找到这里。对照《干校六记》后突然明白,“学部”在此而不在彼。
这是宿舍。这是食堂。这是水井……那是砖窑。那是菜地。那是小溪。
“我们来早了,”跟同行的一位编导说,“应该选在傍晚,暮色四合时。最好天有点阴,最好有鸡鸣……”


刚殁的学人中,最崇敬的当数钱钟书。不因他求学时即名列清华“龙虎狗”之首的名气,也不因他学兼中西的才气,而是他那种读书人独有的痴气,那种大智若愚、洞察世事的哲气。
运动初起,很多旧交都以为以钱钟书的呆气,一定中“引蛇出洞”之计,首先被打倒,要么玉碎,要么被摧残至死。谁知他老先生三缄其口,再不臧否人物。翻读《聚槐诗存》,从1934到解放,每年都有辑入。可自解放起,1951年缺,1967-1972年缺。杨绛在《下放记别》里还说他在息县时“只悄悄做了几首打油诗寄我”,可见他早有防备,明哲保身。由作于1973年《叔子书来并示近什》中的“一流顿尽惊身在,六梦徐回视夜阑”,以及《再答叔子》的“世途似砥难防阱,人海无风亦起波”来看,其达观自在,蕴藉平和,尽得风人之致。劫后余生,沉痛之极,他只轻喟一声,徐徐道来,若无大怀抱,安得若此?
书生的痴气,既成就了他,又拯救了他。说成就了他,是因他在政治运动还不那么紧张的几年,完成了《宋词选注》。文革期间《管锥编》定稿,1979年出版,在当时那种万马齐喑的环境中,他是怎么做到的?简直匪夷所思。我推测:一是他专注学问,不问政事,得过且过;其二,他英语独擅,翻译毛选当仁不让,介于有用无用之间;其三,他选择札记形式创作,容易化整为零;其四,他引书证书,通篇以古文写作,一般人很难窥其堂奥,且又与时政风马牛不相及,不但难批,批也无益。
而对于生活,他一家的选择,读之令人心酸。杨绛在痛失二人之后所写的《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写道:
“我们这个家,很朴素;我们三个人,很单纯。我们与世无求,与人无争,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我们稍有一点快乐,也会变得非常快乐。所以我们仨是不寻常的遇合。”


十一点,我离开众人,从营地往南独行。
我想走一走1970年那个大年夜,差点让杨绛迷失的雪野。
只是没有雪,没有灯光,也没有烂泥。
往南,仍是窑场。两边是取土挖成的大塘,如果有水,且路滑,对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确是相当危险。过大路,是麦地。西南斜向,是有一条硬泥路,走七八分钟,有小干沟自东北蜿蜒而过。确有石桥在焉。可这么小的一座桥,怎么可能让一个拖拉机手翻车,并在此丧生呢?
“我终于到了河边!只是雪地又加黑夜,熟悉的路也全然陌生,无法分辨自已是在桥
东还是桥西。—因为桥西也有高高的堤岸。假如我已在桥西,那条河愈西去愈宽,
要走到“中心点”西头的另一个砖窑,才能转到河对岸,然后再折向东去找自己的
宿舍。”
再往前,一马平川,哪有宿舍的影子?左手边有一大土丘,莫非就早传说中的“威虎山”?
“菜园的西南有个大土墩,干校的人称为“威虎山”,和菜园西北的砖窑遥遥相对。砖窑以北不远就是默存的宿舍。“威虎山”以西远去,是干校的“中心点”——我们那连的宿舍在“中心点”东头。“威虎山”坡下是干校某连的食堂,我的午饭和晚饭都到那里去买。”
威虎山上种着麦和油菜,这时节,一半碧绿,一片鹅黄。走近去,哪有什么食堂?山下是一片纵横交错的深沟,莫不是村民淘挖干校食堂的地基用砖造成的吧?
手脚并用,爬上威虎山。迨荡春风里,举目远眺。东北方向,就是杨绛的菜园吧?窝棚,菜地,井台,灌渠,厕所,还有那跑来跑去的“小趋”,都哪里去了?小溪东边的“土馒头”呢?邮电所呢?
都哪去了?
“可拔的拔了,可拆的拆了。拖拉机又来耕地一遍。临走我和默存偷空同往菜园看一眼告别。只见窝棚没了,井台没了,灌水渠没了,菜畦没了,连那个扁扁的土馒头也不知去向,只剩了满布坷垃的一片白地。”
如果,再过四十年,这些房子倒了,或者开发成别的什么,知情人悉已离世,他们的后代也不复记得,谁会相信这段历史?
“天下才子半息州”,岂不是笑话?如果有人偶然读到《干校六记》,会不会认为这是虚构?而真正执着于这段记忆的人,会不会也在时光中迷失?


东岳镇办公室。我见到了她,喻平伯曾经的房东。
她是被骗来的,以为是俞家来人,要报答她。她说,四十年前,她还是个别姑娘,要她照顾俞老先生的村干部也是这样骗她,“他们说他是大名人,把他招呼好了,将来肯定亏待不了俺。”
年逾七十的俞平伯与妻子许宝钏住在东岳街上,离学部大约二三里路。每逢开会学习时,总有人看到他蹒跚地走在路上,有时会有人搀扶一下。日常生活中,最困难的就是取水,村里的水井没有围栏,下雨时井台很滑,冬天结冻时更加危险。一次雨天他用水罐打水,为了安全,他站在井台很远的地方,一点点往上拉系绳,拉一段就用脚踩住,再往上拉下一段,最后一下手滑把水罐打破了。
回房之后,与夫人一起抱头痛哭。
叙述这事的房东,一面抱怨她什么好处也没得到,一面责怪:“咋他的命就比人家金贵呢?”
在息县住一年零两个月的俞平伯,竟然写了近百首诗词,可以说息县时期,是他的诗歌创作另一个高峰。在其晚年代表作七言长诗《重圆花烛歌》中,他饱含深情地叙述了下放在息的生活点滴:
“……一肩行李出燕郊。燕郊南望楚申息,千里宵征欣比翼。罗山苞信稍徘徊,一载勾留东岳集。小住农家亦夙因,耕田凿井由先民。何期葺芷缭衡想,化作茅檐土壁真。村闲风气多淳朴,旷野人稀行客独。行来渐近客知家,冉冉西塘映萝屋。兼忆居停小学时,云移月影过寒枝。荆扉半启遥遥见,见得青灯小坐姿。负载相依晨夕新,双鱼涸辙自温存。烧柴汲水寻常事,都付秋窗共讨论。”
江山不幸诗家幸,此期俞平伯的诗风自然朴素,并大量使用息县方言入诗,诙谐亲切,浑然天成,丰富了田园诗的手法,扩展了其表现的主题。《与农民话别》就是别赠这位女房东的:
落户安家事可怀,自憎暮景况非材。农民送别殷勤意,惜我他年不管来
    “不管来”,是息县方言,就是“来不了”的意思。
    四十多年了,不但俞老先生“不管来”,他的孩子移居美国,“不管来”了。“他走了,啥也没给留,连常坐的小板凳都装车上了”,房东继续抱怨着。
    俞平伯到北京后,曾请她一家到北京去玩,那时农民心疼钱,没舍得去。后来,俞平伯把自己出的诗集寄一本给她。再后来,香港回归时,俞老先生的儿子可能许诺过要接她去观礼,但终未成行。
    “自是人情乡里好,殷勤护我到茅庐”,俞老先生在《辛亥杂诗》里表达的人情,与我身边的这位不愿正视镜头、更不愿合作的房东,构成如此大的反差。是老先生真是活在自造的大观园里,还是一般俗子久困在利欲牢狱之中?


    既便是亲历者,也未必明了真实。

人必有痴,然后有成.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2-11-15  
读得沉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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