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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转】胡桑《一定有更痛楚的爱——论蓝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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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4-09-28  

【转】胡桑《一定有更痛楚的爱——论蓝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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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桑《一定有更痛楚的爱——论蓝蓝》


进入新世纪之后,蓝蓝的诗逐渐呈现出不同的面目。表面上看来,诗歌的场景从中原腹地的乡村转向了北京这座大都市,但这一描述并不准确,在她近些年的诗中,乡村事物并未完全退去,她也感叹过乡村记忆的不可挽回的消失,然而在《歇晌》、《大沙埠》、《我的牛群来了》等等诗作中,乡村场景依然集中而清晰,她对乡村的目光变得更为坚定而充满热情。于是,我愿意这样认为,变化起源于异质性的历史闯入了纯净的自然图景之中,她的诗中开始出现了一种精准而具有痛感的历史敏感和历史责任。然而,即使只写下了那些关于乡村事物的诗,蓝蓝也不是一名传统意义上的田园诗人或自然诗人,乡村风物并不是作为装点主体幻觉的风景而出现在她的诗中的,也并未制服她的语言能量和想象力,相反,它们是借由语言之绳编织而成的生活隐喻,无时不刻在要求一种内在搏斗的声音。也就是说,蓝蓝在书写乡村时所使唤的词语和修辞是生产性的,而不是审美化的。在她看来,“沉默是不道德的”。(《更多的是沉默》)声音必须向世界开裂,所不同的是,在新世纪之前,蓝蓝诗歌中的声音恰好借助了滋养她的乡村事物而得以形成并能够自觉地触及对阈限的击打。
  蓝蓝的乡村书写一开始就越过了一般女性写作的自我诘问和自我裸裎阶段,她的诗歌语言动力并非来源于独白和自我确认的需要,比如早年的《野葵花》就已超越了对风物的镜像迷恋而具备了穿越时间和命运的力量:“穿越谁?穿越荞麦花的天边?/为忧伤所掩盖的旧事,我/替谁又死了一次?”无疑,蓝蓝将自己的写作放置在了波德莱尔以来的现代诗传统之中,由此出发重新考量事物的存在,并弥合人与物的分离,在这一努力中,她要做的是,“双手紧紧抓住一穗谷子的呼吸。”(《自波德莱尔以来……》)而这呼吸同时加强了对语言律法的敦促和拷问,从而形成一种内在节制而又富于张力的诗歌技艺。
  这么说来,蓝蓝在新世纪前的诗歌似乎有意避开了汉语诗歌在九十年代完成的历史转向。然而,她在新世纪后的诗歌以迟到的方式回应了这一转向。那么,到底是什么促成了她在诗学上的变化?诗艺的自然推进?生活的变迁?经验的发酵?历史的加速?还是时间那伟大的力量对于一名诗人提出了要求?对于诗人而言,按图索骥式的阐释是最危险的。我听到的是蓝蓝自己在诗中所发出的声音:“借助时间那痛楚的铁锤”。(《几粒沙子》)需要指明的是,蓝蓝诗歌中的时间已不是内心的位移或存在的忧虑,而是历史本身的限度和束缚,因为正是时间那痛楚的铁锤,让我们意识到了:“我们自身的脚镣成就我们的自由”。而在《反抗》一诗的结尾又出现了“铁条和锁链”这样的冷冰冰的暗示着历史暴力的词,使我们再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蓝蓝的诗歌从乡村和自然向历史的跳跃:

忍冬花开放,野草生长
风要吹拂,大地隆起成为群山
…………
这其中的殊死搏斗。

诗人啊!茫茫宇宙教会我这样理解:
当人们说起一切铁条和锁链——

  “铁条和锁链”在诗歌结尾的到来具有震惊的效果,然而一切又显得顺其自然。所以,我猜想,蓝蓝一定在生活中遭遇了某种深切的威胁,才开始将历史接纳到自己的诗歌之中,她的诗在语言身上敲打出的裂隙越来越多,以承受经验的痛楚。变化来源于对生活的切身的体验和穿透,而不仅仅是一种修辞手段或者方法论策略。
  的确,蓝蓝诗歌中的经验正在变得粗粝、真切而刺痛人心,尤其是《真实》、《矿工》、《艾滋病村》、《火车,火车》、《纬四路口》、《仿策兰》、《汶川地震后的某一天》、《教育》、《未完成的途中》等等诗作。一眼看去,这一系列诗歌仿佛是蓝蓝写作中的外来者,然而我要将它们视为栖居于蓝蓝写作核心地带的居民。在这些诗中,蓝蓝突如其来却又扣人心弦地改变了自己的目光,成为了“一个倒悬在夜空中垂死之人的看”(《火车,火车》)),这是一种凛冽而逼迫人觉醒的目光。蓝蓝的写作正是在这些诗歌中促成了历史的觉醒,这将使她获得了神启一般拥有了一种结构日常现实的能力。她于从不缺乏的技艺之外延伸出了对于生活和历史境遇的敏锐洞察力,在对世界的赞美中嵌入了“诗的哭泣”。(《我的笔》)
  历史的威胁来自诗歌主体从自我之壳中突围而向他者做出的跳跃,这一跳跃将价值维度植入了蓝蓝的诗歌中。价值起源于关系,她的诗“从人的关系那早年的蜂巢深处被喂到一滴蜜”,就具备了一种更为深刻的价值维度,这正是她在《一切的理由》中试图要传到的信息:

我的唇最终要从人的关系那早年的
蜂巢深处被喂到一滴蜜。

不会是从花朵。
也不会是星空。

假如它们不像我的亲人
它们也不会像我。

  显而易见,自然事物由于开启了伦理与价值维度才进入了蓝蓝的诗歌。她的诗中开始出现了对他人的目击,此时的语言带着友爱、邀请以及和解的态度。她将他人视为相似于自己的人。他们并不是情绪的书写对象,也不是政治意义上的施救对象。这些人是亲人,是邻人,而不是需要防范和疏离的陌生人。一个越是极权的社会,就越需要制造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因为冷漠是权力展布的温床。布热津斯基在《大失败》中这样写过:“极权统治的实质就是消除一切自发的政治生活,把社会中的人分裂成一个个的原子,其目的在于使每个人只能孤立地面对整个制度,从而使人感到形单影只,而且往往茫然若失,敢怒不敢言。”蓝蓝在《几粒沙子》中固执地写道:

所有掷向他人的石块都落到我们自己的头顶。

干渴的人,我的杯子是你的
你更早地赐予我有源头的水。

  历史暴力所要威胁的正是我们的亲人和作为邻人的他人,而正是意识到这一威胁,历史才进入了文字的裂缝,就像米沃什在《诗的见证》所说的:“经验,不只是指感到大写的历史以毁灭之火从天而降的形式、外国军队侵略的形式和城市变为废墟的形式带来的直接压力。历史真实性有时候会显现于建筑的一个细部之中,风景的塑造中,甚至树林中——例如靠近我出生地的那些橡树,它们记得我那些异教的祖先。然而,只有在意识到危险在威胁我们所爱的事物时,我们才感觉到时间的向度,并且在我们所看见和触碰的一切事物中感到过去一代代人的存在。”
  如何书写历史是当代汉语诗歌的难题,其困难就在于诗歌技艺与对历史的考量如何才能精妙地融合起来,使诗歌在面对历史生活的同时依然保持技艺和价值的创造力。在蓝蓝笔下,“黑暗”这个词是对历史苦难的提炼,比如:“一切过于耀眼的,都源于黑暗。”(《矿工》)“世界在盲人脑袋的裂口里扭动/……黑暗从那里来。”(《真实》)“他缝着雨水和黑暗,为了/无人继承的遗产。砧子上/一根钉子将痛苦深深地/砸进他的脑袋。”(鞋匠之死》)值得注意的是,她在《仿策兰》中创造性地转化了保罗·策兰的“黑牛奶”,赋予这个词以特殊的现实感。这首诗既是在三鹿奶粉事件上表明一名当代诗人的尖锐的良知,也是对当代历史和政治顽疾的批判与解构。正是在这首诗里,她写下了这样令人感到灼痛的句子:“免检的权力大师来自这片甜蜜土地。”黑暗,作为见证的黑暗,作为为历史赋予声音的黑暗,渗透到了蓝蓝的诗作之中。但必须指出的是,她回应了历史的晦暗,却依然忠实于诗歌的自主权。历史的压强向诗人提出的要求是去不断挑战写作内部的阈限。在转变之中,她的诗艺非但没有在历史政治残酷的混沌中退化为教条反而得到了提升,成为一种具有对细节诘问能力的自我辩驳的诗,一种语调从容而不乏内在紧张的诗。蓝蓝从不写政治正确的诗,更不可能写只是复制经验的叙述诗,她所要做的是通过扭转日益陈腐的日常生活的语法,从而刮除凝固于语法中的意识形态污垢。在她眼里,无论是诗还是现实生活,都是残缺不全的,残缺来自于动荡不安的历史的竞争。蓝蓝写道:“‘完美’即是拒绝。”(《哥特兰岛》)她具有精湛的技巧让词与词重新相遇,就像让冷漠的人们再次相遇。在内部和外部的纠缠和相互摄取中创造诗的自治领域。
  米沃什在《禁锢的心灵》写过:“人只不过是历史缪斯所指挥的乐队里的一件乐器。就此而言,他演奏的乐音才具有意义。否则,即便是最精彩的独奏,也只不过是博学者的消遣。”然而,没有价值的敦促,向历史敞开的书写很容易就会淡忘甚至逃避对历史的责任,失去对历史最痛苦核心的敏感,甚至蜕变为在公共事件中进行哗众取众的贫乏的表演。事实上,伴随着“个人写作”和“叙事”的兴起而产生的“九十年代诗歌”在进行面向历史的转变时已经遭遇了困境和尴尬。在新世纪初,一部分诗歌对无法通往公共领域的个人记忆的讲述并没有提炼出历史的精神主题,反而向形而下的乌托邦幻觉日益滑坡,所不同的只是,叙事的享乐主义代替了八十年代的语言享乐主义,在这些诗里,价值维度是缺席的。在这样一个语境中,蓝蓝依然在发出这样的声音:“一定有更痛楚的爱。”(《隔壁夜歌》)这样的诗歌造就了一个毫不炫耀的谦卑的主体,拒绝仇恨也拒绝赞美的主体,一个脆弱、细小如草芥而又隐忍、尖锐的主体。在一首名叫《写》的诗里,她拒绝将诗歌审美化,而将之视为一种视为精神受难的痛苦劳作。写诗之于蓝蓝,是背负着“沉重的轭具”缓慢跋涉,是一种“灰尘的慢”,在这种减速的写作中,历史的苦难才被“睫毛上的泪”认出:

在一把椅子里每天的旅途
你的旅伴——灰尘的慢。
那么多日夜
是你沉重的轭具。

多美呀。
有人赞叹着你手里的活计。
那件殓衣
被你睫毛上的泪认出。

  这是一种向外眺望的书写,也是一种对抗性的书写。然而对抗来自语言的张力和伦理主体与世界的紧张,显然,蓝蓝的诗中日益增加的对现实的热情并没有让她消失在与现实之恶的一厢情愿的对抗以及随之而来的精神胜利法中,她拒绝对恶的法则的屈服,也提防成为恶的反面镜像,在《与恶搏斗》中,她这样写道:

与恶搏斗,但别
贴近它——不要加深你的不自由
——远远地
凝视一双纯净的黑眼睛
握住一双热手——赤裸着
面对刀丛:带着你最警惕的花
和羽毛的轻盈——是你绝对的反抗:

你的金色小铲子
你绿色的好像和仿佛。

  她的诗由于进入了历史的沼泽而变得缓慢而谨慎,但字里行间充满着由于将整个生命沉浸到写作中去的决心以及从中锤炼出的从容不迫。正是与生活的和解、与历史的相遇使她的诗与语言自身发生了更为深刻的关系,进入与语言的亲密性之中,从而实现了一种“绝对的反抗”,这不是一种声嘶力竭的呐喊,而更像是一名外科医生以手术刀的精确游走从而对历史幻觉进行排查和切除。与历史的责任就是不断接触历史自身所凝结起来的幻象,并触摸自身存在的限度。这些的写作不相信刺刀、炸弹的恐怖,也不相信权力的恐吓。这样的写作“以赤裸面对刀丛”,带着“最警惕的花和羽毛的轻盈”。正是出于对历史的敏感,蓝蓝的写作显示出了一种汉语诗歌所缺乏的勇气和魅力,即尽可能地吸纳震撼着生活的现实,而不刻意避开危险的领域,尽可能地面对那些遭受最多失败的人们和那些被遮蔽的最难以理解的事物,而不躲入犬儒主义的中立区域。然而,这一切都源自深刻的心灵力量,义无反顾而执着地撼动由权力凝固的历史天平。一切写作均来自于危险的平衡:历史与修辞、责任与愉悦、苦难与轻盈、“绝对的反抗”与“绿色的好像和仿佛”。为此,蓝蓝的诗歌并未放弃美和希望,也敢于“支付痛苦和双眼的凝视”,正如她在《美的》一诗中所写:

美就是那些事物最单纯的存在
赋予人的希望——我已为此
支付痛苦和双眼的凝视
——人活着,这出于它们的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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