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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歌唱此在——丛菊和她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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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4-08-19  

《歌唱此在——丛菊和她的诗》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铁哥 执行置顶操作(2014-08-23)



如果我不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被孩子打瞎的路灯/会再次亮起(《如果我不写》)

当他们打双扣的时候占领了整个宿舍/我坐在两张铁床的横杠上(《无题》)

在梦中,有人拿走我的窗帘/拿走帐子和网眼拉花/拆掉墙壁/拉走我正在做梦的这张床(《无题》)

沙车 又压垮了一条柏油路(《这些日子》)


每每读到这样的句子,遇到这样的词:“被孩子打瞎的路灯”、“罗山人民医院”、“打双扣”、“网眼拉花”、“沙车”、“压垮了柏油路”……内心总有一块又一块盲区被触到,周遭的、曾经的生活体验一次次被激活,我体验到歌德读莎士比亚的那种体验:“一只神奇的手赋予了我双目的视力”。我更感激我生活的这个世界,感激这小小的县城——它的过往和现世,它的破败和愚妄——更是感激命运,它让我在这样的一个故乡,遇到了丛菊这样一个写诗的同行。

活着的人应该更多的被描述
应该出现在剧场
那些走着的,酣睡的,市场上的
各种交通工具上的
都应该被叫来
听熟知的主持人宣读他们的名字
每个人都分配到一小块灯光
不够用的就分配给他们阴影

——《活着的人应该更多的被描述》

一个女诗人,不歌唱爱情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丛菊的诗里没有爱情,或者说,没有狭义上的“爱情”,她结了婚,有稳定工作,有小而平静的家庭。


我决定要好好待你
把日子定下来
本地有十辆红色昌河
司机跟我爸都很熟
盘头发的小巧
我十岁就在她那里理发
她刚从广州花都进修回来
新增加了新娘晚状的项目
在北乡的二姨早已打好了被套
一切都是现成的

我决定听你的
至少学会一种纸牌
保持良好的牌风
该输就输
偶尔也赢点
过年时坐在你的摩托车后面
挨家挨户给我们的亲戚们拜年
听你的侄子们叫我花婶
分给他们糖吃

我决定慢慢长出良心
跟着老人们嘘唏流泪
到三十五岁开始做媒
把本乡的好姑娘都摸查一遍
没考完的本科考完
不会再害怕麻烦
认真听完做保险的表嫂的每一句话
掌握办准生证的一般程序
慢慢对风水有所研究
知道窗户对着门是不对的

我放弃一直努力的
为了能配上你
我这个幸运儿

——(《致C》)

一个诗人,一个连电动车都骑不好的人,像李白所自许的“谪仙”样的人,也像张爱玲所说的悲微的“低到泥土里去”的人,要一步步接收命运,小心地经营“树叶一样稠密的日子”,慢慢地与她周围的“心怀恶意的世界”媾和,这笨拙的努力,持续地失败,以及失败之后沉静的叙述,都有着悲剧的味。

这个世界和他所给的短促而无力的抚爱
总是停在眼睛与黑暗之间
停在黑暗和天花板之间
在两个侧向一旁的头颅之间
在无数个密集缠绕的
白昼之间

它停在伸出的变冷的手臂上

——《《 》)

“诗是人类的共同财产。诗随时随地由成百上千的人创造出来。这个诗人比那个诗人写得好一点,在水面上浮游得久一点,不过如此罢了。”歌德说,“诗的才能并不那样稀罕,任何人都不应该因为自己写过一首好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

读到丛菊的好诗,我为自己生活的这块叫息县的地方,觉得“了不起”,因为有了这样的好诗,它被感知,像破晓那最早的光亮的一线,万事显形,被重新赋与“形”,赋与“义”。这就是铁哥所说的“大息地”吧?



在一片空场中的罗寨易小庄
歪斜的三间瓦房
东屋栓牛,西屋睡人
我的公公 三十年前到广东贩麻籽
在火车站冰凉的地板上过夜
他像个可耻的败兵一样
被一场小病打倒
从此后务农 信奉耶稣
……

年末 突然的降温让集市荒凉
人们缩着头疾走 像狗一样
婆婆在人群中拦住我
她吸溜着鼻涕
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荒凉》)

我如果轮到丛菊这样的命运,我也会写下这样的诗,并为此而高兴,对自己的生命感到满意。因为其中的“忠诚”,对命运的,对大地的,对人世的,……很多次坐而论道,我反复强调自己唯一的,也是最高的写作戒律,就是“忠诚”。这种忠诚,不仅意味着自然呈现,不假装,不虚饰;也意味着准确,恰如其分。它要求写作者要运用文字向自然“致敬”,向先祖“祭献”。生命、才华,是保证;厄运、衰枯,伤痛与失意,在祭坛上,最为珍奇。

奥登在评论叶芝时,说他的诗歌“把诅咒变成葡萄园”,可我将叶芝的命运与当下中国写作者的命运相比较,那觉得他那真称不上“诅咒”,叶芝安稳的、几乎是贵族化的写作生涯,可以说是每个写作者的“梦想”,那梦想,杜甫没有,陶渊明没有,屈原更没有,苏东坡呢?我看还是不说了吧。

可我们都欣赏奥登这句话,写作,就是要“把诅咒变成葡萄”。

你不是那个和我一起罚站的小孩
你没有流下鼻涕并用袄袖揩去
你不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人
你的名字没有和我一起进入黑名单

当暮色四合 寒鸦聒噪
你没有和我一起光着脚站在田野上
没有感受到旷野的风穿过裤脚
眼泪干在脸上---
我忘了告诉你
这是一种多么大的罪

——《罪恶》


丛菊诗歌中的坦率,让我更多地想到普拉斯和塞克斯顿,尤其是塞克斯顿,我觉得她更直率,更坦然,也更具“反抗性”,正如对她的评论所说“不论她的诗看上去可能会是多么痛苦,但却都是对生活的肯定与生活的庆典——这就是诗的全部”。
这种评价,也完全可适用所有优秀的,“以梦为马”的诗人,当然包括丛菊。

我也曾年轻过
这星空
亮如白昼的夜
厨房上方的树木一排一排
系着毛茸茸的铃铛
静默地直立
在夏天 她们曾是狂乱的舞者
暴雨来临之前 等待的人
脚下堆积着蜷曲枯黄的落叶
从绳上震落的衣服和毛巾
随着风声开合的窗户------
那风声
停在某地 某个夜晚

我会再次弯腰 捡起沾满碎叶子的毛巾
在我的小小院落

——《美丽世界》

每次,在大息地,与本县诗人聚会,当然往往是酒后,谈到丛菊和她的诗,我都会说,把她的作品放在整个河南,放进当下的女性诗歌,甚至于整个的“汉语写作”,都不会自惭形秽,这是这片土地的骄傲。

相比与当下,热衷于经营自己的“名望系统”的诗人而言,她太土气,太落伍,也太不上道——可是,如果真正的写作需要的只是时间的检验,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嘱咐道:要爱
要爱,暗道里的,要爱
垂死的,要爱,看不惯的
要爱,爱干枯的嘴唇
和遥远的叶子,向外伸出的
不是你的手,它是无数国度里的
端在碗里的,
黑皮肤的,金嗓子的
——《爱》

里尔克《致俄尔甫斯十四行诗》里说“歌唱即此在”,海德格尔在《诗人何为》引用了这句诗,并进而阐述道:“这里,‘此在’(Dasein)一词是在‘在场’(Anwesen)这一传统意义上作为‘存在’(Sein)的同义词来使用的。”他接着说:“吟唱,真正去道说世界此在,是从整体的纯粹牵引的美妙方面去道说,而且只是道说这种美妙。”
然后,他归结一句话,“唱歌(den Gesang singen)意味着:在在场者本身中在场,意味着此在。”
从丛菊这些诗句中,我感受到了“此在”——不,不是感受,是触到:

十平方米的小屋里
充斥着腊肉,咸鱼
和猪大肠的味道
点起一根印度香
我佛慈悲
我并不是想驱散它们
——《我佛慈悲》


老美人掀开衣衫,让我看她的肚子
真的,她的小腹平滑,白皙如羊脂
要知道,她生过四个孩子
而最小的一个也已三十出头
丈夫二十年前中风,十年前死掉
这辈子,她就只有他一个男人
她那么美,这多么浪费
——《老美人》

我说得太多,像古罗马剧场正剧开始前的那个讨厌的“饶舌者”,这意味着我不应该让自己的评说遮蔽了丛菊和丛菊的诗歌,沿着她的文字,我希望你能走到“大息地”,走到“此在”,走到温暖的、澄明的、神圣的“汉语”中间:


火车是黑板栗贩子和他的虫眼
是我赤贫故乡翻炒的所有的油腻和黑
是那些习惯蹲着吃饭和等待的人
是代表秩序的警棍和不被允许的翻越
是检票口打开的铁链和它发出的
巨大的咣当声,是肉贴着肉的距离

逃亡般的文盲的奔跑
是我们羞愧的方言和蹩脚的普通话
是从过道孩子脚上碾过的餐车
是苍老的黑指甲撕开的方便面
是到城市看望孩子,站了一夜的的父亲
是我们的富余和他们全部的亏损

是晚风吹过出站口少年的黑发和他茫然的寻找
是即将开始的夜幕和一盏盏灭掉的灯
是无数次的出发和归来
火车是我辽阔的祖国和她纵横的内脏


——《火车》


人必有痴,然后有成.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4-08-19  
重温这些诗歌真的很温暖!谢过老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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