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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转】蒋浩《当代诗歌:一份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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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3-12-26  

【转】蒋浩《当代诗歌:一份访谈》

当代诗歌:一份访谈

1.问:有人认为这是诗歌最好的年代,有人认为这是最差的年代,你的看法是什么?根据是什么?
蒋浩:无论怎样借助历史和科学,任何生活都是此时此刻,人不可能同时生活在两个时代,甚至是两个时代的夹缝中也不可能。但诗歌可以。时代为诗歌所准备的那一部分营养在所有时代都是有效的,像蛋糕中不变的鸡蛋;反过来,诗歌带给时代的那一部分语言的风景在所有时代都是必需的,像今天不断修了又补的真古迹和拆了又建的仿古迹。这也是我们要向传统学习的原因。借诗还魂是常态。时代的好坏不是诗歌好坏的关键。诗歌总是能找到她和时代的关系:顺从的,苟且的,疏离的,迎合的,背叛的,搏斗的,互否的。客观上,每个诗人都在表达她所处的时代,无论鼠标是有线还是无线。时代可以想象,但无法选择。时代之不幸也未必一定是诗家之幸。诗人们在一厢情愿地期待一个美好的时代,恰恰是一个可以不凭藉诗歌而被赞美的时代。那样的时代存在过吗?世界从来不仅仅是为诗人准备的。生于忧患的意思是说,诗歌是一回事,人生是一回事。今天的诗歌意味着在线和刷屏,不管是隐身的还是换了马甲。虚拟世界毕竟不是虚构世界,它靠不断地被虚构而永远存在着。或许今天的文学已经从“最高的虚构”来到了最低的虚拟?我愿意这样来看待我们现在所处的时刻:快递正送来一份遥远的快餐。

2. 问: 你的诗歌养分主要是从哪里来的?请讲一下比较关键的来源,以及你用了多少,用的怎样。
蒋浩:我的诗歌部分养分主要来自对中国古典特别是古典诗歌的阅读。比如我读《山海经》,写《传说》;读李商隐,写《游仙诗》;读歌行体,写《××行》系列,读屈原,写《周年》等。我曾经希望我的每一首诗歌展现出来的语言风景至少在某一个方面能很好地对应于某一首古诗中的山水,但我最大的能力也只能转化阅读带来的部分体悟。我以为读中国古典的最大收获就是孟子说的“养气”,谐音出来的氧气洋气阳气扬起扬奇扬弃……都对。阅读就是“采气”。“养”强调的是谦逊、慢、耐心和滋润,深挖洞广积粮,是一个循序渐平,倾向于饱满、充盈的浸淫、弥散过程;“气”可以说是中国文化关键词中的关键,落实到文学上,既是对作品内在生命精神的要求,也是作品外在美学形态的最好描述。我诗歌的另外一部分养分来自视觉艺术的启发,比如格恩哈德•里希特的同一作品中并置不同的创作方法和对完成作品进行摩擦模糊处理,以及用具象手法画抽象画等技法启发我写作《自然史》。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兴起的装置艺术对我启发很大,比如在组诗《喜剧》的某些篇章中,我有意地放弃语法的线性控制,调动手段,去进行词语的反逻辑的偶发搭配和链接来激发意义因陌生的粘连引起的神秘的歧义和生硬的不可解,破除旧有字词的外延内涵,对语义和语法都极力地尝试陌生的改写,这种新的排列组合对应于今天生活的看起来有序中最无序的那一部分变化,词语间相互的含混、折衷、机缘、挤压、磨损造成的不确定的运动风格其实是指向他们构成的句子间有意无意地虚饰出来的虚无,而这样的句群消除了明确的中心语象,模仿虚幻的同时也否定它。把诗歌从写或关于写的经验中解脱出来,像把造型从架上绘画中延伸到空间里,但那不是对雕塑模仿。新诗也不是对诗的模仿。似乎可以这样认为,如何写的问题始终才是诗歌的最本质的问题,它每时每刻都在“一以贯之”地考验作者,因此,如何写也可以看作是为何写的终极追问。

3.在你的心目中,诗歌的高境界是什么样的?你什么时候能进入这种境界?如果你的诗能变成一种生物,它是什么样子?
蒋浩:刚写诗的时候想过诗歌的最高境界,现在看来那只是对诗歌的理解停留在诗歌语言形态上的肤浅向往。那时期望写下的诗句有一种类似宗教原典那样朴素的“道力”,能让读者因言而信,因信而行。现在不再去想这些问题了,也不觉得诗歌非得有什么非如此不可的高境界。如果说诗歌需要境界,是否就意味着诗歌被我们人为地预设了一个边界?写恰恰是对边界的否定或重新界定。我希望诗歌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可变的模糊不可知的气态生物,一种随物赋形的“云”诗歌,像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容易被驱使的幽灵,时时出现在要对日常生活做判断、选择甚至干预的瞬间。

4.你能想像一种跟你诗风截然相反的一种诗吗?在你的视野里,有人已经这么写吗?
蒋浩:想象过。但我想象的那个人应该是我自己,因为自己总是自以为是地理解了或真正想去理解自己的想象。诗歌写作也有“革命的阶段性”,但保持必要的活力和犯错违规的勇气,去展示反对上一首诗的可能性,这是我对自己大部分写作的要求。诗歌上的喜新厌旧追新逐异没什么不好。写出来的都是“现成品”,在风格上的不断地尝试反对,给顺时针的车轮装上一个逆时钟的轱辘,就像给道路在拐弯处顺便打个结。那种不断推石上山的干活其实也可以把石头砸碎、分解,搬运,堆砌、捏合,再碎再搬再合,再合再碎,像赫拉克利特说的,每一次闪烁都不同于上一次。

5.叶芝通过一层层“面具”的脱落达到“真理”的自我,佩索阿则是通过一些“异名”遮蔽了自我,你在诗里使用面具吗?你的诗里有你的“身外化身”吗?
蒋浩:可以说,每个人的诗歌都是他的“身外化身”,都或多或少是他的“异名”或“面具”。但我更喜欢中国人那种直面事—物的格物致知,知人论世到明心见性。某些表达看起来似乎是垂直的、单向度的,其实却像看不见的声音,在传递过程中那种摇曳多姿、波及四面八方的开悟状态却是最迷人的,至于它要到达哪里,消失何处,有怎样的回声,并不重要了。在这个层面上看,使用面具无异于内衣外穿。或者说,这种对“面具”的有意躲避是不是更真实的面具?当然,我有时为了更方便地表达自我,不得不预设了你和他。对话性质带来的视角转换也是非常有效的,主人客串了客人,自己可以很轻易地成为“他者”,并反对自己。而那种你—我之间的缝隙构成的不是异质差异,更可能是一种含混的趋同造成的皱褶,它修改着面具的同时,也修复着因面具带来的对不真实的再创造。

6. 你现在最关注的外国和中国诗人是谁(年代不限)?在你没见过的中国当代诗人里,你最想和谁见面,一起吃饭并聊两句,聊什么?
蒋浩:现在关注的,其实也是一直关注的。外国的有马拉美、阿•兰波、威廉•华兹华斯、托马斯•哈代、埃兹拉•庞德、托•斯•艾略特,罗伯特•弗罗斯特、约瑟夫•布罗茨基、伊丽莎白•毕晓普、约翰•阿什贝利等。中国的有李商隐、杜甫、韩愈、黄庭坚、庾信、屈原、陶渊明等。该见面的中国当代诗人貌似都见过了。朋友间的见面就像是在友情的信封上签名、写上新的地址,分手时互相再盖个邮戳,真觉得没有太多可聊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个人生活的变化,他人的理解之弧越涨越满,个人的意志之箭也相形渐远。突然认识到每个人原来都真的是不一样时,难免还有点难为情。诗歌不再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但如果彼此之间没有了可持续交流、启发、欣赏的诗歌,似乎又觉得友情也变成了讨好的摆设和虚饰的塑料花。最好的朋友也不是为诗歌而生,更不是为朋友而活。但我喜欢朋友的诗歌有时胜过其他人其他时代的作品,因为他们的作品展示的是我生活其中的当代问题,某些已有的经典作品倒像是对他们的注释或延续。这也是我要读传统的原因。早年听说写小说的在一起从来不谈小说。现在的诗人在一起基本也不谈诗歌。这也影响不了诗歌的存在和诗人的写作。艾略特说,“在任何时代里,真正艺术家之间,我认为有一种不自觉的联合。”诗人和而不同的基础是:对诗歌的基本问题和“有机的整体”都达成了默契和共识。所以,汝果欲谈诗,工夫在诗外。

7.有人认为,中国当代诗歌界早已没有民间/知识分子的区分,或者从来就没有过。有的就是权力与既得利益的不断再分配,所谓的诗歌声誉经常是诗歌政客们互相妥协的结果。你怎么看当代诗歌的政治?
蒋浩:呵呵,他们说,政治渗透到生活的每个细胞。在某种意义上,我是否可以把个人喜好都看成是可以延伸到局部政治的某种意见表达?想在诗歌上出点名,出几本诗集,进几本选集,当几个主编,真不是什么坏事,说政客似乎严重了些。八十年代的针对诗歌的诗歌运动到新世纪完全变成了针对诗人的诗歌运作。在写诗的漫漫征途中,那时的诗人们才华横溢,总是分身有术,敏锐的诗性的触角很容易就进化成扼住命运咽喉的手脚。很快,钱有了,生存问题解决好了,在风景区、人文处买块地,盖个院子,修个客栈,先归隐山林,再聚啸江湖,饮酒作乐之余,顺便玩玩诗歌、给彼此发几个奖,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中国诗人在新世纪貌似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有钱有闲的资本阶层?君子不必固穷,诗更不必穷而后工。曾经的民间/知识分子的区分已经泯然为资本家与土豪之间的合谋。曾经的诗歌圈子化貌似已变态为各种圈子的诗歌化。所谓的诗歌声誉恰恰不是诗歌政客们互相妥协的结果,而是诗歌与诗人相互妥协的结果。当然,以各种方式举荐自以为是的当代好诗,也是一个诗人的天职。去占领市场吧!

8. 谈一下你所处的地理位置,在那里你比较关注的文化或亚文化形式是什么?它们对塑造你的诗歌个性起到了什么作用?
蒋浩:我所处的位置是一座半热带半亚热带的岛屿。我曾经对这里的风俗、植物和海岛周围的大海感兴趣。大海是地球上荒凉丰富、单一复杂、永远都在波动的最大的动物。他对训练一个人保持活力的观看或许会有帮助。一个人诗歌的个性就是他对共性的有意掩饰中体现出来的品格,地理环境的契合能把这种掩饰打扮成机缘巧合的自然状态,形成看待事物的与众不同的复眼带来的错觉。海南文化基本上是一种离退休的老干部文化:对本地人来说,以老爸茶为表征;对外地人来说,以候鸟为符号。他们都自觉团结在一种自生自灭的自我渲染,又相互按摩的状态下,娱乐和保健既是底线,又是本质。俗话说,少不入川。我看来,更应该中不上岛。而我差不多是中年来的,幸好是诗歌常常让我有身在岛外之感,这种身在其中的双重疏离像显微镜上再套了个望远镜,看到的最为细小具体的枝节却是混沌迷茫,几乎等于无视或不见。一个地方呆久了,初来的朝气就慢慢变成了惯性的暮气。这还只是一般民间个人生活经验的底层幻觉,远不是最锥心的本地最高现实。自从有幸被命名为国际旅游岛后,各种岛内外传统权贵、新晋土豪、老牌资本家……沆瀣一气,分割沙滩,填海造楼,相约“海天盛筵”的大趴,享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特权。权贵们和老百姓的生活两极分化速度之快,程度之深,在中国恐怕没有第二个地方像海南岛这样惨烈。说到文化,热带基本不产生像样的思想家,诗人也不必是热带植物学者。这里四季如夏,中国传统文学最核心最丰富的意象在这里恰恰是缺失的,无效的,甚至是对立的,比如“秋”。当然,这里有中国文化最缺失、也是我以为当下急需的意象,比如“海”。所以,既来之则安之虽是明哲自慰的无奈之举,细察之,未必不是有得有失。想想看,你身外竟然是那么大的一个活生生的大海,天赐之物啊!我是来海南之后才在诗中使用“海”这个词,因为它不再是简单的“烟波浩渺信难求”,甚至可以把她具体到一杯加了炼乳用桀骜不驯的海南话斜递过来的褐色老爸茶中。我使用它,彼此都有一种接近信任慢慢建立起来的安全感。言之有物的出发点是物之有言。

9.人无癖则不可交,讲一下你的癖好,它跟你的写作有关系吗?
蒋浩:不喝酒不抽烟不知道算不算个人癖好?对我来说,这样的不良嗜好可以归结到我30岁之前内心的某种胆怯和一般焦虑,但跟我写作好像真没关系。如果有,就是“烟”“酒”在我诗歌语汇中集体缺席。之后,他们真的变成了习惯或癖好,我就不需要依赖他们,因为胆怯和焦虑被新生活刷新了。喜欢设计诗集是不是一种排遣或癖好?在所有文字作品中,我认为只有诗集是最应该由诗人来设计的。诗集的设计很特殊,她不仅是关于设计思想的一种书籍化再现,更是关于对各种诗歌的展望和领悟的视觉化处理。好的诗集设计师追寻着诗歌在纸本中的各种栖居状态时,也创造了她不同于诗人和词语的音容笑貌。最后形成的那本书,在某种意义上提升了诗歌的存在感。

10.讲一个关于诗歌或当代诗的问题,可以自问自答。蒋浩:诗歌一直在向任何非诗领域敞开,如果我坚持认为,新诗也应该是当代艺术,应该写一种当代诗。那么,新诗如何向当代艺术学习倒真成了一个问题。

转载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561fac320101acg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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