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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转】多多:谈谈诗的创造力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3-08-27  

【转】多多:谈谈诗的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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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诗的创造力
  ——走到词/望到家乡的时候

  多多

  时间:2008年11月23日(周日)下午
  地点:UCCA报告厅
  嘉宾:多多
  主持人:王家新

  王家新:各位下午好,今天是系列讲座“历史的天使”的第三讲。我们有幸请到了我们所热爱和敬重的诗人——多多,就“诗的创造力”这一主题进行演讲。下面让我们对诗人多多表示欢迎。

  我想在座的很多听众对多多的诗并不陌生。从“文革”后期涌现的那一批“地下诗人”,或者是“朦胧诗人”之中,多多不仅是一位天才型的诗人,完全可以称为“天才型”的诗人,而且是一直保持着强劲、神秘的诗的创造力的诗人。

  我自己很难忘第一次读到多多的诗的记忆,深感他诗的力气。

  在那一批“地下诗人”、“朦胧诗人”中,多多的诗对我而言是最具有一种很奇异、说不清的魅力,最具有美学上的陌生感和挑战性。我想这样的诗人注定会被诗歌留下来,已完成一种更坚决、更光荣的使命,或者是更光荣的命运。

  多多从事诗歌创作几十年,他最初的作品是1972年,从早期语言的叛逆、青春的叛逆,到后来对命运深度的挖掘,到在异国他乡时期对家园神话的塑造,在他的近期作品中存在了终极性的追问。我想多多这几十年的诗已构成了整个中国现代诗一道最奇异的景观。

  接下来对多多诗歌的性质和意义,大概在80年代末期颁发的首届“今天诗歌奖”有这样的评语:自70年代初期至今,多多在诗意上孤独而不倦的探索,一直激励着和影响着许多同时代的诗人。他通过对于痛苦的认知,对于个体生命的类型,展示了人类生存的困境。他以近乎疯狂的对文化和语言的挑战,丰富了中国当代诗歌的内容、内涵和表现力。这是诗人北岛起草的授奖词。

  在今天看来这个评语依然是十分到位的。当然这里我不可能就多多的诗谈的更多,以上的介绍,还有今天诗歌的评语,已简单的勾勒出多多诗歌的某种轮廓。

  在这里再多讲一点,就是多多的诗已远远超乎了一般意义上好诗的范畴。他们注定是一出现就永载的作品。

  为什么要讲这一点?就是多多的诗不仅超乎了一般意义上好诗的范畴,也给我们很多诗歌读者的诗歌观念和趣味构成了一种强有力的挑战。我甚至怀疑,我们这样一种文化环境是否做好了接受这样一位诗人的准备,或者说我们今天这个时代,是否还配拥有这样的诗人和诗歌。

  我记得在一次与听众的对话中,多多这样说:“如果没有人理解,那就朗诵给大海的海豚听。”他做过这样的回答。这个回答可以说极其傲气,但又是多么的悲哀。

  我的意思是,对多多诗的接受和理解,已深深关注到诗与思在现代社会的命运。当然今天我们不是一个多多诗歌的讨论会,但是我希望在座的听众在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就你们所关注,甚至所困惑的一些诗歌问题向诗人多多提出来,与诗人进行更深入的对话。我就简单地介绍到这里,下面就请多多来给我们做演讲,大家欢迎!

  多多:诸位下午好!我们今天的题目是诗歌的创造力。我先想引用一句十几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也是要写一个讨论的稿子。我第一行写的,刚才在王家新对我的评价中,我感到他是在说另一个人,和眼前这个人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这样说?我还是先引用十几年前,我曾经一个小小的总结,语序的排列是这样的,创造、创作、写作、写字、写字、码字、码字。这是十几年前已经有一种对诗歌的崩解,或者是社会的漠视这样一种语序排列。

  我想从我自己来讲,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创造者”,虽然今天我们谈的是“创造力”。我给我自己的定义,我想在70年代就说我是一个诗歌工作者。我连“诗人”都不敢称呼。包括今天当我说到诗人的时候,如果说到我自己的时候,我心里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因为我觉得真正能配得上“诗人”称谓的是非常高的人。这一点在三十多年前已经确立。今天出于习惯,我还是这样说。

  在此,我想解释一下创造力固然有其非常神秘的东西,这一点必须要说。所以今天的主题其实是在谈比较悬的东西,但我又讲工作也是同样非常重要的。

  诗歌对于我有很重要的意义,我想因为有了这样一段历史,它已经是一种生活。而工作是生活中最重要的。所以说,诗歌的写作不是为了那几行文字,不是为了多出几首诗。实际上是一种“训练”。我在这种训练中得到极大的愉悦和满足。这也是我每日生活的一部分。

  好,现在回到“创造力”。我想我们在谈创造力的时候,很难很学术性的用智性的一种态度对待它。创造力从何而来?直接的追问,然后给予回答,给出定义。我想可能可以这样做,但是我个人觉得它来自一个整体,“整体”这个概念非常重要。

  什么叫整体?它有相当大或者绝大部分是我们不可言说的一部分。我想在座的艺术家,诗人朋友们,还有诗歌爱好者,大家或多或少都有如此的体验,并不陌生。它不可以被命名,或者在等待我们命名。而我觉得最有趣的部分就是它是如何的无中生有,它怎样到来,诗句是怎样出现的?这一部分,我在乔恩•阿斯博瑞的一篇文章里面,他也非常迷恋这一段,就是如何进入艺术。

  当时我看了以后,我发现我们有殊途同归的东西。尽管每个人,每个个性,每个人的生命频率、素质是不一样的、类型是不一样的。我并不想完全谈普遍性的东西。我只是说,另一个我和另一个世界是很具体的,你必须和他在一起。

  当我们说我们面对上帝的时候,实际上你是不会有创造力的。因为他和你还是在面对着,他还是他,你还是你。必须是他与你合一了,他就在你里面,这个时候你所得到的东西,你所得到的灵感或者是你写出的让自己感到震惊的句子,是谁写的?非常好的状态,所能得到的句子,那是一个赐予。

在此,瓦列里早已说过,他说:“工作意味着我们从上帝所给予你的那一个句子以后,你要写出另外的九个句子。”所以训练就开始了,劳作就开始了,你的诗画、写作的生活也开始了。因此,到目前为止,我也没有仔细的统计过。可是我觉得我绝大部分的东西,诗歌的写作是完全依赖于“它的到来”,而我不过是一个接受者。如果我用我的意识、目标、想法,我有很多学习来的、读来的理论框架,对自己规定、计划,那是毫无用处的。所以我想我很尊重学术,我也很喜欢读理论性的文章,但是我必须要说,我在读它们的时候,我另有目的。就是作为理论而学习,他们和诗歌没有什么关系。至少和诗歌的写作没有什么关系。

  同样,我们今天在讨论创造力,讨论诗歌的创造力,我们在谈这件事的时候,实际上也是从外面在探讨。而你的写作是浅显的,那个时候只有你,任何理论在那个时候不可能出现,任何大诗人的格言,对于你是没有帮助的,你是非常孤独的。

  那么它到底怎样到来呢?说一句简单的,一合眼睛它就来了,该来的它就来了。就像一个女人,她就向你微笑了,就是这样的关系,先于语言。交流已经开始,对着谁交流?那个时候我想,一定有一个对象,一直是有一个对象的。我们可以暂时说它就是冥冥中来了,或者说那个就是“混沌”。混沌可以保持创造力,最近我读了大利的传记里面,他说出了一句话,我觉得他很在行。没有混沌我们有何可以揭露。所以诗歌的写作就是保持混沌与揭露之间的张力。

  我也觉得今天这个时代,在某种沉重上讲它是很好的一个时代,就是说人们的智性越来越强。它是一个理论的黄金时代。但是他怎样影响创作呢?就我目前的观察和对更年轻一代,或者是年轻几代诗人的写作观察,我感觉到似乎我们的创造受到了威胁。

  也就是说,我们越来越迷恋,越来越留恋于已经言说出来的问题。创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无到有,意味着在你写作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它还没有产生。而我们现在的诗歌,当然我首先要这样说,任何人在任何程度上投入诗歌写作,在今天这个时代都是我们的朋友,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都有诗心。可我还是要说,诗歌没有对错,可是它有高低。它的等级序列是很严格的。

  就像奥登所说,诗人就像穿着制服一样,马上可以看出他的等级。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想,这就要提到我刚才所谈到的很大的、更大的空间。我们实际上是触及了某一部分。如果用现成的词说,潜意识、前意识,心理学的,或者是混沌,或者是黑暗的,埋没在下面的,不可见的世界,这些都可以,大致的意思差不多。

  我的定位就是说诗人在某种沉重上是过界的人,他触及到了那里,尽管他不是我们所说的高僧大河超度了自己或者可以超度人类的人。但是诗人在某个意义上来讲是取火者,他传达了很多东西。并不是终生都可以传达,他也没有拯救什么,这不是他的责任。

  在最古老的意义上来讲,诗人就是巫师,他起到了一个非常原始的,诗人最早的职能就是巫师。那么今天的诗人何为?这样的工作在一个已经宣布上帝死了,完全被孤立起来,被科学所主宰的实证世界上,诗人何为?

  还有荷尔德林(Holderlin) 所谈到的贫乏到底是什么?我可以谈一谈我个人的一些简单的想法。

  其实最大的贫困是割断这种联系。而这种联系也从未被彻底割断过,它一直在进行着,它是一种潜流。我们一说到“神秘主义”的时候,可能就坏了。什么东西一加上“主义”,就变成了某一种可解释性的、成体系的东西,我说的不是“主义”,我说的是“神秘”,甚至连神秘都不是。而是我们生活当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们每天都和那样一种东西相通。

  说到诗歌写作,我不太想谈很具体的诗歌运动、流派,我也不愿意去做那样的诗歌批评。我只是在讲,如何建立诗歌?实际上从在座的也好,还有更多的诗人也好,在鉴定方面,在批评方面,一般的说,诗人的能力都不弱。可以说,什么东西拿来,一目十行,马上就可以断出他在什么位置上,他是怎么回事,我想这个情况不难。

  比如说,旧货摊上有一些鉴定者,非常专业的鉴定者,他能够在1/10秒一扫一块玉,上去就跟卖主说:100块钱。卖主一震动,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说“你拿走吧。”为什么?行家出来了。这是我最近听一个玩玉的人讲的。

  那么诗人的批评能力也可以达到这一点,一样的。为什么会这样?这就要涉及到先于思想、先于解释的东西。我想对于诗歌,这是最为重要的一种东西。就是直觉、直观。直觉、直观在我们今天的能力,可以说随着我们的工具越来越发达,我们的本能也在相应的推广。是不是成正比?我不知道,但是我能有这样的感觉。

  比如诗歌如果不承载这样的一种1/10秒就能够洞穿的速度,那么它的传达无非只是散文、思想。首先一种我们还没有明白、完全的明白的时候,你知道朗诵的时间,尤其是朗诵的速度有多快,但如果是一首非常好的诗,它已经瞬间把我们全部征服以后,我们产生了非常大的兴趣、激动以后,我们才会去再读一遍。有的时候名师要读终生,20岁有20岁的读法,30岁还能读一下,50岁还能读一些,这就叫做不朽。而只停留在语言层面上的东西,“精彩、漂亮、华丽”等等,其可解释的部分越多,那么它实际上就挡在语言之外了。语言后面的东西没有被透过去。

  诗歌是不是就以语言为目的呢?并不是。尽管我们说我们拒绝诗歌被工具化,这个意思,所谓诗歌本体,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停留在语言上。而能够打动我们的东西,那个东西实际上很难说出来。最后又回到了开头,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不可言说。

  我们现在的理论框架,强大的工具性。任何人如果能够读到非常好的,经过这样的一种理论化的训练之后,会极大程度地提高我们的言说能力。然后就是话语的侵入。那么他们占据了我们特别多的东西。然后几代人下来以后,他们让诗歌随着批评的关系,还有流派,他们会变成另外的东西,这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我对此没有任何更多的涉及,我只是还要再讲,紧紧抓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就是第二点我想谈的“倾听”、“被动”。这对于我是很关键的词。

  倾听的第一姿态,就是你不能说话,要听某人、他者对你的言说。倾听也并不只是耳朵的功能,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就会出现声音,我们在冥想的时候就会有声音传来,我们在独白的时候,也听到了自己心灵空间的回声,那个时候你去辨认吧?是你说的,还是主说的,还是他者说的,总之你会有比较奇异的感觉。我想那个感觉,诗人就是一个传达者,他要传达那样的东西。

  被动对于我非常重要。被动就是说你要等待,你不等待它不会随时给你的。等待什么东西到来呢?它到来的时候已经就是语言了,已经就是诗句了。我自己也不完全懂得和理解。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它就是这样出来的。而训练就是最好的等待。不经过训练,你以为天上可以掉馅饼吗?没有那样的事情,他偶一为之,然后再也不来。

  我说了,如果我只是为了写一首诗,或者是为了写多少东西,我一旦带有一个目的性,那么那个东西也会不来。我刚才讲了,我们在读诗歌的时候,作为内行一眼就可以看出哪些诗歌是转化出来的,哪些诗歌是自立目标,从写作的标题到第一行开始就积极的、直接的,或者狡猾的运用种种策略向那个目标进行。那么好,我们一旦明白了你的一整套结构,我们可以迅速地进行拆解,你在认知什么东西,然后我把道理告诉你,你就全部懂了,这首诗就已经死亡了。所以一首高级的诗歌不是这样开始的,因此也不会这样终结。

  就是说,在某些时候,它没有那样具体的目的。目的就是理性的活动。它从哪里来的?我们可以知道,我从哪里写来的,我从哪里得来的,给你们的时候,它也传达到哪里。我用脑子,我有这样一个想法,那么我传达给你的也是到达脑子,如果我来的地方都不清晰,都不清楚,那么你也同样,这个谁也瞒不过谁,所以阅读和写作,诗人和听众的这种交流是非常密切的。

  在此,上一次王家新已经谈过了保罗•策兰。关于策兰我只想谈两点,可说的只有两点。我对很多大诗人,非常好的诗人,我只感觉到我可以读很多遍,但我必须要说,我还是如此地热爱他的诗歌,可是我不可以完全把它说清楚。这样我才能保留我对他阅读的感情的东西。我一旦说他就是一二三四五,那么他已经结束了,我根本没有必要再读他了。我读他就是为了我读不懂他,这种东西就是很高级的东西。

  一个写作三十年的人,居然还读不懂人家的东西,居然会说不知道是高级的。我想诗歌在很多时候,是在反普遍性的思、语言。个人密码是非常重要的。

策兰有两点:

  第一点,就是他的速度,不可思议的速度。我觉得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读到过任何诗人有他那样的速度。那么速度是从何而来的呢?为什么速度如此重要呢?我也分析过他的诗歌,他的速度并不只是直接跑,谁跑快到头,我九秒九,九秒六,不是这个意思,他充满了突然的转折、停顿、跳跃、表演,像跨栏一样,有时候有节奏,有时候又要打乱节奏。

  那么速度是来自于什么呢?我想是生命的频率。生命频率这个词固然简单,实际上牵扯的东西非常深刻。生命频率决定了诗人、诗歌的类型。作为一个诗人应该很清晰,如果到达一定的时候,应当知道自己在哪里?应当知道自己的家庭是来自哪一个星座?你和他们保持着神秘的、不可解释的那种爱和亲密。那么就是说,你们的生命频率至少是比较接近的。

  生命频率决定了我们的诗行的速度,甚至词汇。

  第二点,策兰的诗,我想他对诗歌最为重要的一个贡献,是他对于空白的运用。因为他的诗歌都是很短的,策兰写的长诗其实还是短诗,他把它们接到一起。我觉得他的短诗的速度,还有速度和空白的结合,没有过程。那么速度是什么呢?直观、穿透。他让你来不及思想,他不要你思想。他是否经过思想,我们不知道,就这样呈现了,就这样在你面前了。然后他所触及的所谓的“空白”,“空白”不是技术。我们经常把它当成技巧,说他运用的非常好,有大段的空白,空白开始自己说话了。这是我们经常对于空白的描述,实际空白就来自于不可言说的部分。而策兰很了不起的本事,就是在他所言说的文字的部分密切地牵连到了不可言说性。他把它们带来。

  因此,你在阅读的时候,就产生一种,他没有说什么,可是又全都说出来了,远远超过了尽情的,长篇大套的,三百行、五百行这样写下去,一点意思都没有,已经不是诗歌了。策兰不是这样子。

  我们固然捕捉他的一些蛛丝马迹还可能,但是你想整体的知道他为什么做这件事情?这个东西,最好的办法,对于我来说就是一遍一遍地读他。

  诗歌的写作和阅读有极其密切的关系。有人说你能读到哪里就能写到哪里,或者说你能写到哪里就能读到哪里。不是怎样辩证说的这件事情,我觉得通过阅读知道了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他们存在在他人的诗歌中,也存在在我们所从未见过的语言里。

  那么诗歌、言说、沉默、空白,它有多重的存在。其实训练我们的、培养我们的,就是我们的多面性和多变性。作为读者你才可以迎接他,才可以接受他。

  打一个比方,或者说这是一件真事。我们都知道数学演算的天才,中国山西,中国有很多龄童,法国也有,世界各地都有。他们可以在很短的时间之内,比如说一个数的13次方等等,他的速度可以超过计算机。因为计算机不过是人类大脑的一种,也是人设计出来的程序性的东西。我觉得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感觉到与诗歌是不谋而合的,是一种大道,是相通的。

  法国有一个这样的天才,实际上他不是小孩,不是龄童。他已经40多岁了,这个人经常四处表演,他用极快的速度算出来,比计算机还要快。人们问他,你是用什么方法,怎样算的时候。比如说:你来给我们讲13的13次方,那么他的运算就开始了。他先看到河流,灰色的。13岁是“灰”,然后9是金黄,是麦田,鸟是5,黑色的。他着重描写的是颜色和形态,然后这些东西在他心中就是13或者9,或者是多少。因此当你说13、9等等的时候,就触动了他这一部分,随后这些东西就出来了。因此他的速度,大没有计算过程。这个让我感到非常神奇,我愿意告诉大家,我们可以一起分享。

  也就是说,思、思想并不可以是被模式化的几种抽象思维、形象思维、顿悟,其实在我们的情感,以及在我们的直觉、直观之中就是“思”。东方的思和西方不一样。但是在我们的读我非常佩服的一些西方诗人,他们都具有这样的能力。也就是在最高的意义上来讲,最高的层次上来讲,东西方是完全相通的。我们不可以完全用一种文化的、历史的东西去限定。

  直观、直觉到底是什么?比如我们在见面的时候,无缘无故。其实不是无缘无故,我只是说不能解释的,你会对一个人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好感,或者是恶感,就是这个东西早已经先于你的言说,或者是思想成型之前它已经存在,就那么快。那么那个东西是什么?

  按照宗教上的说法,经常谈到叫不可以起念。你干恶事是不可以做的,起念都不行,起念就是恶。如果有恶念的话,为什么?因为念头太快了,他超过了光速。我的启功老师就是这样告诉我的,他说光在绕地球的时候是要弯曲,经过弧形从这一点到达地球的另一点。而念头、意念在想的时候它已经可以穿过地心过去,它走直线。如此神奇的东西,我想我们每个人生活中不会经常碰到,但是这样的事是会碰到的,这些都属于不可解释。按照我们现在史证的科学方法是不可以解释的。

  但是在诗歌之中,我们早已运用了这些东西。从古至今没有中断过的东西,所谓出格之语等等都是这个意思,它超越语言,它超意识,这种东西就有一个加速的现象,让我们有一个眩晕、失控的感觉,在读一首孕育着强烈、巨大能量的时候,我们会感觉眩晕。因为好像已经把你带离了我们这个三维、四维的存在。所以我觉得诗歌,中国讲“诗载道”,就是有一个更大的空间,另一个世界。中国诗歌最高的境界就是“境界”,境界高低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我们只是在一个有限的世界上,运用有限度的语言进行完全可以说明白的东西,那么这个东西我很怀疑它的诗性容量。

  一方面我必须说,现在诗歌具有它的民主化倾向。就是说不再以贵族自居,人人都可以写诗,投入到诗歌中来,这是我都是非常支持的。另一方面,我也在想,并不是说什么专业诗人,业余诗人,其实诗人不是一种职业,不是一个行当。他是与诗神签订的一个契约。我并不用这样的眼光去衡量他者。但我还要说,我还在探索这样的一个方向。我感觉到这个是我人生的一种价值,通过诗歌的写作,还有就是依赖创造力,我感觉到我的生活蛮有价值,如此而已。我并没有把诗歌再继续置放到过去时代对诗歌的位置,顶替、代替宗教的位置,不必神话诗歌。

  另外一点,我也以此保持自己的一种信念,去抵御虚无主义者,虚无的入侵。

  我想诗歌在这样的一个意义上,是一种训练、修炼,是一种参与更高的存在,是这样的一种活动,并不只是一个生产性指令,你又新发表了几首诗。实际上,我想诗歌对于一个诗人是有数的,不是越写越多。其实你多写了一首,你的总量大概也就减少了一首。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正投入的话,诗歌要求的就是全部的投入,全部献出去。这个需要非常大的能量。

  我们在座的青年诗人很多,在20岁、30岁的时候,是一种天然的,本能的力量,正在勃发时期。那么在那个年龄的话,过早的进行理性、学术性的、批评的活动,我感觉到创造力会受到威胁。再继续下去,不知不觉之中,在你已经把话语说的非常好的时候,已经抓不住那个像酵母一样,秘密的起作用的东西。

  今天因为时间的关系,就讲到哪儿算到哪儿。现在我给大家读一个为这次尤伦斯的讲座写的一篇不伦不类的东西,就算一个文本。

 诗歌的创造力

  人生中的一个点——这无中生有,怎样被激起?怎样地先是图像,在进入语言之后才向意识发问。

  它从何处来?为何而来?

  瞬间就被击中,那速力,那效力,那不可言说进入了言说,并降至可理解的水平:

  只不过是触及。

  从阅读也从半空,从高处、远处,触及那边,那里,它穿透过来,又穿透过去。

  触及,被记忆:在那里。

  当那里就是这里,而这里在它处。

  在界限的消逝处,

  你已辨认了那个什么。

  直视太阳,从照亮太阳的方向,确认它,然后由它合并你,直至一瞬被充满。那个瞬间,拒绝进入后来的时间。

  你,已经在一个位置上。创造者角色已被移入。当揭露者正用发现的狂喜庆祝自己,一个声音传来“这世界上所有的诗行都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

  从那个点,你的点,从你也折射的那道光,已在多么细密的刻度上留下传达者、搬运者、传递者的投影。

  这来自灵魂地带的共同出场,正从舞台后面凑近你。那从未说出和再也说不出来的又一次在此等候。

  让理论搁浅在这边,讨论它。

  从等待——那功夫,被动者得其词。

  受永久缺憾之托,这写下的片段已吻合了语言的限度。一如这不可清晰,亦受其大之限。当所传之声断续,以此循环它自己,若我们能直接说出,无异于只是说出呼吸。

  不存在选择。

  在我们陈述时,最富诗意的东西已经逃逸,剩下的是词语。狩猎者死在他们身上,狼用终生嚎叫。词从未在我们手中,我们抓住轮廓,死后变为知识。

  为此我们说远。

  接下降的土,我们说高。

  当远从高处照射,我们说距离。

  距离,只是丈量的结果,当黑已至深。

  至多深,露出土地的表面?

  至多远,触及深之短处?

  至多久,短,以度那长?

  至多黑,船的犹豫被照亮?

  失语者和出格之语者已在那边应和:

  至多高,抵达无声?

  物自言,空自言,合一的,透过去了,留下诗行,看似足迹。以此保持对生活最持久的辨认。

  保持什么?

  金色麦粒从我们指逢中流出、流去。

  跟上这流动,这流逝,礼物到达应许之地;

  跟上这流动—这安顿,流动已至它并非只是向前。

  从这无法回避,无法迂回,撞回来是诗歌。思,加入进来,放大它。碑上纹理纵横,空无已是多么巨大的显示:

  完全不讲道理,扩大道理。

  在蕴含着时光的迷失里,无边本身就是藏匿。

  在那里,先人并非是先人,现在是空缺,缺少当下。终点,再次变为困惑的开始:无法不思。追问就变得更紧,断裂也就是逻辑。

  材料就这么光滑,唯枝杈产品歧义。

  梦改了道,逆向的是双向的,道路朝队伍迎面开来。我们已在回答声中聋了,随雷霆的消失,我们将聋得更为彻底。

  礼物奔回丛林。

  带着一幅陌生客人的睫毛,一个大指甲壳的反光,当倾听者改变阅读的方向,我们从落差中归来,追悼加上了呼唤。

  在词的热度之内,年代被搅拌,而每一行都要求知道他们来自哪一个父亲。根,呆在不出声的地方,歌声成了问题,思跃过最弱的一拍——大疑已变成了琐碎的追问。

  全部都是回声,且不断回响。

  而希望是如此地简洁,守着心灵的历法,要求绝对的引领者,把从未体验过的爱接过来,接上而已。接着你,当你的、我的都决定你们—我们。

  在哀歌绝无停止之处,这就是经历,这也是经验。

  写作就是行动。

  从突围、逃亡、幸存这些富有脂肪的概念里,我们没有做什么,我们空着手,从横放的铅笔堆上走过。

  而歌声向外日探索的弧形变得尖锐了。

  没有目的,并不盲目,老人类就这么歌唱——

  谢谢!

  王家新:感谢多多给我们做的报告。另外他非常认真专门准备了一个演讲词,这个演讲词需要我们很细心地去体会。多多刚才讲的一句话,我读他是因为我读不懂他,我觉得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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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3-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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