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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转】陈卫----虚无之后:1995—1997手记•修学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3-03-10  

【转】陈卫----虚无之后:1995—1997手记•修学

虚无之后:1995—1997手记•修学    
    一九九五年
    1一个人必须经历长时间的对身外涌现的人事缺乏兴趣的生活,他才能拥有真正的、入骨的辨别真伪的能力。
    2杜拉:她描写一种不可能的境况。她的人物(有时是她本人)正在经历的,尽是不可能成功或无法解决的事。尽管事先就知道结局,但是他们不相信。他们还要做。一直做到失败的结局很明显地露出来,一直做到他们实在坚持不了的时候。事实上,她始终只写下两个字:挣扎。《琴声如诉》、《广岛之恋》、《长别离》,都是“不可能的爱情”。还有一种:在无止境、结果不明的等待之下的挣扎。如《痛苦》、《昂代斯玛先生的午后》。后者更多的是作者写作着一种不可能的写作。只不过,挣扎是抗争的另一种诠释,所以杜拉与海明威有很大的共性。而杜拉比海明威更为简约,但这简约之感并非由文字的丰俭而定。简约从来就与外形的简短是两回事。
    3修养之所以为修养,就是对没有修养的人所不能道出的那部分。修养对无修养的人一说,就什么也没有了,就也体现为无修养。有修养的人在无修养的人面前,从不以教训的口吻说话,这才是真修养。
    4一件并没发生过的事情在你心里非常真实地发生了,你再开始写这件事,你才会成功。
    5优美的音乐,让人在艰辛的岁月看见幸福,在幸福的日子忆起艰辛。
    6当我与语言无关,当我不生在创造的氛围之中,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能。
    7日本对“二战”所带给他们的巨大精神价值是始料未及的。侵略本身给日本带来惨绝人寰的伤害,却大大地刺激了国民的反思意识,使得现今的日本经济繁荣,文化自战后以来就一直较亚洲别国深沉。相比起来,中国一直是个害怕受到伤害的民族。害怕伤害,就丧失了破坏意识,也就更谈不上“重建”。中国人没有“废墟”,有的尽是自我保护。中国的少年老成者是真正的虚无者。鲁迅在绍兴会馆抄古碑的时光,是这一典型的最强缩影。
    8面对优秀的歌声,你是继续歌唱还是就此沉默?
    9不想生之后的生。
    10你必须清楚,你关心的重要命题,都只有你一人关心,以这些命题去逼另一些人也必须关心,愚蠢。
    11当写作与作者本该统一的生活状态和精神内核出现分离时,他所进入的写作,就形成了“虚幻的真实”。这类作者的潜意识里,已固定地、而他们自己已不易察觉地在写作之前就这样来看待写作:我的文字嘛,就应该这样。这个“这样”,就是前面那个“分离”的出现,因为一“这样”,就已经不是他们真正的本质,就已经是虚假;而正因为他们自己已不易察觉这一点,所以在他们自己,反以为是进入了一个“真正的真实”,这就是虚幻的真实。虚幻的真实,都不是用指尖掐着自己的内心最深处说出来的话,都不是首先说给真正的自己听的话。这就是故弄玄虚、营造“口吻”和“语感”的作者的病源。海明威时时告诫自己“写一句你所知道的最真实的句子”,正是冲着这一点而言。
12作品大于作者,作者大于作品。
    13海子说:海子小夜曲;但丁说:浮吉尔救但丁。自己的名字能在自己的文中自由出入的人,都已在自设的茫茫旷野中没日没夜地独自站了太久!在他们心中,能维系天和地的,能传递天地的对话的,惟有他自己。
    14所有过早因耽于书本而致虚无的人,最需要的乃是进一步以行动碎开自己,以行动而非书本予自身感觉和建设。需要奔走,需要孤独长旅。
    15在自身面对世界显得过于弱小的时候,理智和退缩保全了自身。但在这之后,过剩的理智将褪去必需的勇气。
    16当我们很不容易才重新发现日常生活的重要,我们不得不说,比起我们来,海明威是幸运的。他自由的、丰富的生活,上帝在客观方面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他有一个好爸爸。在他十岁生日就送他猎枪的好爸爸。教他钓鱼、打猎、医学的好爸爸。他有一次好战争。战争中有一次好负伤。负伤之后他有一个好恋爱。伤好之后他有一个好职业。而生在中国1970年以后的我们,毫不因为自我辩护地说,真是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要为自己添乱才行。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永不满现状的本能和为之付出努力的行动才行。
    17一个真正伟大的人(作家),想他最成功的事情的组成,应该全得之于自身的实体,别人的影响应该微乎其微。
    18海明威写得好,个性强烈,但不故弄玄虚更不诡异乖张,底蕴丰富十足,风格明快爽洁,干净利索,幽默风趣,生命力的热气无所不在。晚年作品(《老人与海》)宽厚仁慈,表象简约而内涵回味十天仍不厌倦,无天的勇敢与韧劲,拼搏、严肃、刻苦、认真,又有节制。所有这些,都让你非常愿意向这位可爱的师父学习,然而正在这时,他又是一记“啪”地重重打你:
    “新的名著几乎没有一部与以前的名著相同。”
    在你迷上他之后他重新把你抛回自身,让你知道名著对自己的写作的直接意义已经死了。你要想创造出新的名著,你得从头把你自己的事一件件、一步步一丝不苟地做好。
    这就是海明威精神与海子精神的区别:后者的伟大让你久久迷恋他本身。而个中缘由海明威也曾在一次谈话中提到:“活不下来的人常常更为人喜爱,因为人们看不见他们进行长期的、沉闷的、无情的、既不宽恕别人也不求别人宽恕的拼搏,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以为在死以前应该完成某件任务。那些死得(或离去)较早、较安逸的人们有一切理由惹人喜爱,是因为他们能为人所理解,富于人性。”
    19匮乏的时代,太多已故的或距离遥远的大师就耸立。逼人的光辉下,富足的信心仍得来自自身。
    20你把镜子擦干净,没人看见;镜子上留着灰,就有人说:“从镜上的灰就知道你已多时不打扫房间了。”
一九九六年
    21还有几个人,会说你做的事好呢?会对你做的事抱善意的批评呢?我说,再也不要在意当代人的批评了。再也不要因为别人的意见而忘了自己最初的主张了。再也不要以为最初的支持者愈多就意味这事你就做大了!永远记住,这事是你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这样的话,不能因为俗人的滥用而失却光芒。没有几个人,在最关键的时刻还能想起它。
    22最伟大的巨人最终实际上是极端的个人主义者。但极端的个人主义者不能成为巨人。他们可能会成为某一方面的巨人,但成不了最伟大的巨人。最伟大的巨人不仅在某一方面有着卓越的才华和能力,更重要的,他还要能以自己伟大的魅力改变一个局面,改变一个风气,改变一代乃至几代人。要想获取这些改变,则不仅需要在某一方面有着卓越的才华和能力,还需要长期的、艰难卓绝的实践行动。这个实践行动我们现在叫做“做事”。最伟大的巨人与某一方面的巨人的区别就在于前者在长年累月的实践行动(即与各种人的各种摩擦、合作、分裂、侵吞、派生)之后仍能保住个人风格,仍然记着自己最初的信念。所谓做事的艰难,也就在此。这个艰难,在中国尤其深重。那些仅在某一方面是巨人的个人主义者,与其说他们缺乏行动的意识,不如说他们缺乏这个能力。他们害怕做事,害怕与人相处、合作,害怕这些给自己带来伤害。他们不说自己“害怕”,他们只说自己“不愿”。他们时时以保全自己为最重。
    23权威总是需要。反权威并不意味着不要权威。没有权威,标准何在?审判何在?秩序何在?
    24获救意味着已受诱惑。
    25对书本、间接经验的巨大渴望和重视,意味着懒惰。
    26没有路的地方,是最好的路。
    27诗不成首。一个优秀的诗人绝不可能仅仅只有某几首诗是优秀的,甚至一个诗人也绝不可能只有那些著名的和完整的文字才是诗歌,不,与他有关的所有事物都是诗。诗,不以首分。
    28在最有话要说,而不是最想写的时候,开始写作。
    29每个人总是做他能做的而非他突然想做的事。
    30几乎所有的“真正的”都只属于女人。真正的理想真正的爱真正的关怀真正的忍让真正的绝望真正的改变真正的疯狂真正的堕落真正的复仇,都只属于女人。因为这一切,这一切真正的决心只属于她们。因为惟有女人才真正能以命相许她们的决心,她们可以做到完全不顾一切地把整条命赌上而不考虑更多。即使一个情种的万般乞求,也绝唤不回一颗对爱情绝望的女人的心。而属于男人的“真正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真正的优柔寡断、多愁善感(人们称之为“理智”)。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多变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因为男人最不相信最不喜欢也最忍受不了永恒。因为永恒意味着厌倦。就“执着”而言,男人是太不如女人了。
一九九七年
级别: 创始人
1楼  发表于: 2013-03-10  
31吴晓东和谢凌岚在《诗人之死》中说:“海子以他的自杀提醒我们:生是需要理由的。”
    可能对于这些很少感到“生是需要理由的”人来说,海子之死的确提醒了他们,可是我不懂,生,难道不需要理由?这些对生生死死,尤其对自己稀里糊涂就来到这世上并活了几十年而都熟不为异的人难道从来就不质询:活着的就一定比死去的、尤其是未被生出的要幸运?难道人对自己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是完全应该感到正常而无需质疑的?
    海子有相当多的精力,就是为这个质询而花费。我甚至想,几乎所有的短命天才,这个质疑都是他们一生的一大主题。这些对生质疑的人,他们非常迫切地感到,“他们在死以前应该完成某件任务”。
    任务感、使命感,直接导致了他们的好胜、急切、珍惜时光、心动过速、短命。
    人,所有的源头来自那人作为动物之本来,即欲。欲,体现于人乃是权、名、利、色。要权、名、利、色,即须高于众人,高于一般之人,方可控制、支配众人为己所欲。欲:权名利色,使人不想做一般之人,想做高于众人之人,即王;最大的王乃非人,即神。在此过程中,人开始厌恶自己作为人的肉身,直至蔑视作为生物的动植物。神乃精神意识中的王,指于现实的物中,即惟一能予自然万物以生命的东西——太阳。太阳王,这最高的意象即由此而生,所以海子有足够的自信认定自己是一道毫无疑问的刀口。太阳的生命乃是由于他的内核经常不断进行原子核反应而产生大量的热能,其温度约有1500万℃,人一旦触及到这内部,才有真正的王的生命;然而太阳表面的温度虽只有6000℃,但它是毒的,王的附近、王之最表象都是最为毒辣和危险的,因此摸到王的附近、太阳的附近的人,必因触摸而消亡。
    太阳的内核很不容易摸到,因此急着去摸太阳的人,要想活着回来,是很难的。
    海子就是在这样一条攀夺王座的路线中丧失了年轻的生命。这是他的命运,而非他的盼望。在他心中,深感世纪沉默过久,实在太需大王,并觉此王非己任莫属。在他心中,王对他的逼视、他对王的景仰,这逼视与景仰所构成的视线如同激光,光亮、温高、笔直,绝对的穿透力,无物能挡,乃赤道之光。赤道,烫死海子。他握着赤道之光,瞬间消失。
    他握着赤道之光,瞬间消亡,这短暂而迅疾的过程,是比他的才华更为狂暴的勇气,让众人——活着的、死去的、将要生的,都看见、听见了这一幕,并为之瞠目结舌。
    最高的王者,是摸着太阳内核的人,是平安的,安详的,忧伤也忧伤得平安的,急切也急切得平安的。他们坚持,他们忍耐。他们活下去。
    他们有的,首先有的,也必须是短命天才般的卓越才华,然而他们更有的,是耐心。耐心使他们的才华、忧伤、暴躁、急切、柔情、缠绵、疯狂、尖锐,体现为无。
    32一个瞬时瞌睡,让我二十四年所有的日夜合不上眼。
33两只中国瓷器在暗处发光。
    34如果那么多的主题都是我们应该放弃的,从而使我们的这份悠闲显得如此在理,我坚信在临死的那一瞬间,我们是有理由责怪自己对生命的浪费的。
    35没有弟兄,只有师生。
    36A:以小被动维持大主动;B:在大被动之下做些小主动。
    37如果一个人为你提出过经你冷静考虑后而觉大妙的建议,并在付之实践多年之后回想仍觉惊服,其实你基本已在他的设计之中,就是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永不要忘却当初他提出建议这个动作,这建议帮你渡过当初的一关,但你别忘了至今他仍有高出你几头的可能。面部的得意皆属小人。
    38一个现实的脑袋里头容不下太多的虚幻,就像一个虚幻的脑袋里头也容不下太多的现实。
    39死使我们开始活着、被人看见。
    40心态之于阅读的重要性在于:有时读到再简单的地方都读不下去,多读一个字都艰难无比;有时又很奇怪,再艰涩抽象的地方,读起来都像流水一样清晰而顺畅。
    41所有被历史留下来的人,都是有他们的理由的,一个人如果还想长大,就得继续抛弃他的个人好恶。
    42他们看重天赋,在很小的时候就极其敏感地知道自身最强和最弱的点。几乎自始至终,他们全都依仗他们天赋最强的一面生存下来。说到底,他们在心里很难相信所谓的“勤奋与努力”是否真有效用,他们很难相信天赋里面就缺的东西,靠勤奋与努力是否能补回来。因此,他们恐惧时间,惊惧于年华与青春的消逝。尽管他们所知并运用的他们天赋中强优的部分确实可令世人瞩目,然而这多少逐渐养成了他们偏爱一蹴而就、求深不求广、没有(甚至惧怕)耐心的坏习惯。他们仿佛生来就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离开这个世界(速朽性),他们随时感到活一天似乎就少一天,这一方面让他们热爱生命,同时又相当程度地增添了他们的急躁和焦虑。而他们又似乎生来就不甘平凡,他们从来都觉得:不能不朽皆白活,所以他们无时无刻不处于紧张之中,他们互相比赛,活人死人,国内国外,尤其各国的历史,总能为他们提供参照;他们总跟最优秀的比,始终让自己处于一个悲惨、差劲的地位;他们渴盼成功和享受,而且它们来得愈早愈好。缺乏耐心实际上是缺乏信心的一种表现。要知道我们失去了二十岁,仍旧还有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乃至七十岁和八十岁,生命的力量在于它是有延续的。不仅一个人的生命如此,一代一代,只要是意识形态范畴的,后代总在参照着前代。也就是说,我们做不完的,会有人接着做下去。这是一项集体劳动,是从有人出现始直至进入最美好的生存境界,在这看起来无限长的岁月里有无数人共同创造的。有时体现为一个小集体,大多时候体现为一个单独的人,但他们合在一起仍是一个大集体。
43在这种所谓“古典的”实质是“史诗性的”、“人类伟大而崇高的”思想熏陶下,我再一次感到二十世纪是个“抠局部”的世纪,是一个将局部放大的世纪,是显微镜下的世纪。这可能就是一个世纪对上个世纪继承的一种效果:大主题已被人说尽、说透,我们只好另辟蹊径了。我们虽不愿像承认自己祖国落后那样承认我们时代的欠缺,但这样一种“显微镜式”的大背景势必浸淫于我们关注事物的某一片面、某一细小问题,以及只顾眼前、只关注个人恩怨悲喜的狭小胸怀的摇篮,再兼合于我们中国当代的商业背景,我们势必是最易滑入自私自利、失却伟大崇高而大谈遥不可及的理想的人群。在文化上,我们又经受着怎样的挣扎?二十世纪(以“五四运动”为标志)的新文化运动实质上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全盘否定,我们在全面新颖的西方语言体系之下几乎无法不使自己的思维定式运转于这语言体系所起源的西方传统。然而,这还仅仅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我们回头检点中国古典文化所代表着的东方传统精神,确实发现它们正如进藤纯孝在《日本作家自杀的根源》中所说:东方文化始终透过死亡和黑暗(虚无)来观察人生,几千年来几乎找不出一部乐观的、光明的、雄浑地歌唱生命的篇章,有的只是一些因个人恩怨即兴抒发的美丽的悲喜情绪,它们小而精致,清淡、冷漠、失意、隐忍、躲避。说到底,这正是一个旧的传统已死(并非毫无借鉴之处),新的传统尚未诞生的时代,我们在这种特点的时代所要付出的摸索与努力就要比别的时代的人们来得多一些。“一切都是可能的”恰恰迷乱了我们选择的眼睛。我们时代的青年有多少人长年经受着迷惘或虚无的煎熬啊!而另一些人愉悦而平安的自信,恰恰来自对“人造人”式的细小主题的满足。要摆脱这样一种莫衷一是的迷惘,惟有在内心唤起对崇高理想的热爱:况且无论什么时代,伟大的、崇高的、长期为整个人类(含自身)的前途所思虑的理想,总是有益而积极的。
    44他们津津有味地谈金庸、古龙、梁羽生作品中的人物,如此津津有味,使我不得不想到“人物形象”这个问题。有独特意象的鲜活的人物形象即是典型,他们的出现,从此为他们这类人命了名:人们可以说“贾宝玉似的”、“阿Q似的”、“哈姆雷特似的”。
    对人物形象的塑造有两种:一种是塑造自身形象,如但丁;还有一种大象无形的作者塑造更多与自身不同的有性格的人,如曹雪芹、莎士比亚。
    鲜活的人物形象意味着性格,而性格意味着命运。所以塑造多种形象,实质是懂得多种命运。
    45在《威廉•麦斯特的学习年代》的阅读中,体会了许多深有同感的道理,也有许多属于歌德或者属于当时背景之下的道理,我仍难以理解,但惟有一个道理,我既深深懂得它是优秀的、伟大的,却又在开始时难以接受的:就是自身的次要,别人的重要。
    一个人越早获得这样的经验越好,就是世界并不是非他不可的。我们把自己看作是多么重要的人物啊!我们想单靠自己赋予我们在里面活动的团体以生气,我们以为没有我们,生活、营养和呼吸都停顿了——其实这儿产生的缺口刚被发觉,立即就得到填补。不错,这缺口甚而常常成为纵然不是更好一些,却使人更高兴一些的地方。
这是好的,一个人先进入社会,自视甚高,想获得许多优势,试图干成功一切事情;不过,当他的修养到达一定程度时,就要学习投身到更大的团体中去,学习为了别人的缘故而生活,在义务性的活动中忘掉自己个人,这样才是有益的。
    只有所有的人加在一起才成为人类,只有所有的力量加在一起才成为世界。这些人和力相互间常有争执,在他们试图相互毁灭时,大自然团结他们,又创造出他们。
    您别想到自己,而是想到您周围的事物。
    在没有懂得这些道理的重要之前,我早就知道我是个极为自负的人,并且很久以来一些事实的成功和我盼望的那部分人对我的尊崇的存在,以及自己对谦虚、谨慎的敏感使得我并不认为这是过大的错误,且不至于会带来大害。这样的意识也已保持了许多许多年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感到自己是个“重要的人物”,我从来没有真正关心(更谈不上帮助)过自身以外的另一个(更谈不上另一些)人的生活,也从来没有耐心地、全景式地分析过另一个人的性格及其优势,这样一种意识其实使我一直生活在貌似开放实却封闭的心态之中,其最直接的结果就是使我在1995年过早地坠入空洞的虚无,而当时我却又颇为自负地归之为自身在“境界”上的迅速提升。
    这个世界之广是我们即便全心关注身外的人们也都无法全部了解的。也只有真正认识到自身对于这个世界的渺小(但不至于自卑),我们才真正认识到学习、学习、学习、再学习的重要!是啊,值得我们学习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我们发现了自身的渺小,实质却是使我们的胸怀,使我们自身的这只杯子更为深广起来!也只有认识到身外的别人的重要,我们才懂得关心别人、帮助别人的重要,也才懂得对每一个不同的人所需要的关心、帮助都是需要不同的方式和方法的。而不断地关心、帮助别人会使我们发现自己所拥有的物质、精神永远都是那么稀少!这又反过来会不断地激励我们去学习、去争取。把学到的、修炼到的、获取的精神和物质再撒给人间,你就又空了,你就得再去学习再去争取和获得。这就是关心、帮助别人对自身的意义所在。这就是为什么别人总比自己重要的原因。这也就是一只盛满物体的杯子如果长年不往外倾倒,它就永远是这么多,也就永远是这一些东西,时间长了,它们就会发臭、腐烂。这也就是大象无形的人为什么总是告诫世人要“为别人生活”的缘由所在。
    46切记:勿辩!明眼人多的是!这里没有那里有,现在没有将来有。天下永无被埋没的千里马。是金子它总会发光,没发光它就不是金子。其间最需要的只不过就是等待的时间而已!
    47任何过于随意、过于潇洒或强调荒诞的作品都是有问题的,因为人在本质上都是认真的,真正认定“人和生存无意义”的人都不会再写作。
    48像现在观看明清以前一样观看现在,一直是我们的盼望,尽管这并不可能。
    49一个人之所以有优点,就是因为他缺点的存在。
    50本能的敏感只是聪明,理性的控制才是智慧。
51有一种聪明人,有表现自己聪明的本能。这种人最易令人生厌。真正的智慧,他静默,他慢,他低,但动则巨力。
    52我听着耳机在阳光普照的天井里看池水,看花草。我想起母亲在日记里说她常常静静地面对花草站着,看着它们的叶茎,这样看一会儿,苦恼和疲惫就没有了。我由衷地热爱母亲日记中一些优美的、扣我心弦的篇章,但我同时为一些她的缺陷而惋惜,我痛惜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对事物进行冷静的、宏观的整理和思考,缺乏这种整理和思考,实际上就是缺乏耐心。现在,我都开始担心缺乏耐心是我们整个家族最初的通病!然而,我一边在想的时候,一边又升起另一个意识:是否我看出了这缺点,或者我正在努力克服这缺点,就的确不再可能存在这缺点了呢?我的意思是触类旁通的重要。千万不要盯着一些细小的表象,这样看不到事物的本质。我们不仅要看出一个人或一个时代的缺陷,还要努力去探寻属于他或它的好的状况又是什么。知道自己乃至整个家族最大的缺陷是缺乏耐心,我还必须更深更广地去挖掘出真正意义上的、伟大的耐心又是怎样一种状况。在这样一种理性的指导下,所有的努力才不致徒劳,所有的闲暇也才不致频频自诘。不要以为看出了自己的某个缺点,甚或正在改正着,就以为自己的确已经不再存在这缺点。并不是我们以为自己懂得了某个高度,懂得了某个高度的人的一生,就足以证明我们自己也拥有了它们。你懂得了一万的所有含义,并不意味着你也拥有了一万,或者你就是一万。良好的愿望再怎么真实而合理,令众人折服,但它的确还不是现实。
    53从“口要软,手要硬”到“嘴不软,手更硬”。
    54许多聪明人常常获得许多正确的、能说与人听的小道理,可他们不努力在这些小道理背后寻找更重要的联系。智慧的伟人善于(或者不如说他们有这种本能)控制自己所获得的所有小道理之间的联系。有了这个联系,获得的道理才不各自散落,此一时彼一时,一鳞半爪。
    55短篇考验着才华。
    56这个世界是否存在着确实不可教育、不值帮助的对象呢?从客观上看,应该是没有的,除非一些严重的先天智力缺陷者;然而要将一些对象往真、善、美一步步教育,所付出的代价实在让人觉得得不偿失!可见世界的确是以牺牲的方式来取得它的收获的,有些小矛盾在这世界的大矛盾之下只能放弃,更何况到了最终,世界的定量会凝聚它们,平衡它们,大矛盾的解决同时会把当时无力关注的小矛盾一一抚平。
    57我们要宽容那些有所功利的人,因为他们其实只是正常地体现着人性的一部分而已;我们若是因此而厌恶甚或责怪他们,那就更不应该了:因为我们与他们比起来,并不是不功利,而是功利更大,大到了看不见自己的功利罢了!就像贪得无厌者厌恶贪小便宜者的同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贪得无厌。
58二十世纪是“抠局部的世纪”、“显微镜下的世纪”的另一大特征就是:修养的局部性、挂一漏万性、一鳞半爪性。许多算是早悟一步的人告诫自己和别人谦虚的重要,于是所有人开始把谦虚当作虚假的美德供奉起来,却同时再也不敢光明磊落地显示自己的功利。就像所有破坏性的世纪一样,本世纪人们喜欢肯定一面的同时竭力抑制或否定另一面,而这肯定或否定之间常常忽视一种在高处俯视之下所能见到的人性的、自然的、道德范畴所无力管辖的东西。
    59“我们总是诅咒沉重的日子,而对欢乐时光的到来总感到理所当然。”同样,我们总是要求别人对自己的尊重和谦虚,而从不考虑对别人是否也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不是面子上的)尊重和谦虚。严于律人,宽于待己,这种人实在太多了,这就是他们不知道手比嘴重要五万万倍的原因;严于律己,宽于待人,这种人固然会赢得众人的尊敬,可是他们常常会因为缺少指正别人的方式而缺少对别人的帮助以及对包含自身在内的世界的作用;既严于律己,又严于待人,即要求一切,并注意其间所需的不同方式,这是最美好的一类,而这自然是相当难做到的。
    60数量的多产意味着自信,意味着愚蠢,意味着智慧,而聪明却使你瞻前顾后,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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